
离开神农架的那天,天刚下过雨。
邱姐的车早早停在门口,我们提着行李走出来,空气凉凉的、润润的,吸进鼻子里,有一股清甜的味道。车子发动,木鱼镇在后视镜里一点点变小,最后拐过一个弯,看不见了。我回头望了一眼,心里竟有些不舍。
“走吧。”邱姐说,方向盘在她手里稳稳地转着,“这条路到巴东,要开两个多小时。你们别睡觉,路上的风景好看得很。”
车子在山谷间穿行。刚刚下过雨,山里起了雾,不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大雾,是轻轻的、薄薄的,缠在半山腰上,像一条条白纱巾,被风扯得丝丝缕缕的。山上的树木刚被雨水洗过,绿得发亮,深深浅浅地叠在一起,随着峰回路转,那些山峰不断变换着姿态。方才还是迎面立着的一堵青崖,转眼间就侧过身去,露出后面另一座更远的山;刚刚还在左边相伴的山峰,几个弯之后,已经悄然退到了身后,隔着车窗再望,它已经变小了,变淡了,变成一个朦朦胧胧的影子。

我们没有想到,在告别神农架的路上,神农架竟送给我们这样一番景象。
最初那几天,我们追着景点跑——神农谷的云海,神农顶的箭竹,大九湖的烟雨——以为最美的风景都在那些挂着名字的地方。可此刻,车子行驶在离开的路上,随便一抬头,窗外就是一幅画。没有名字的山,一重接着一重;没有名字的云雾,聚了又散,散了又聚。神农架像一位慷慨的主人,客人要走了,还一路送到门外,把平日里藏着的好东西,一样一样地拿出来。
山谷里一直有一条河陪着我们。邱姐说,那是神农溪。溪水不宽,却清澈得很,隔着车窗都能看见水底的石头,青灰色的,褐色的,被水流磨得圆圆的。溪水在石头间绕来绕去,碰到大的石头,便激起白白的浪花,哗的一声,又急急地向下游奔去。两岸的树木把枝条伸到水面上,影子倒映在水里,被水流拉长了,揉皱了,又慢慢舒展开来,像是在水里画着一幅永远画不完的画。神农溪就这样一路陪着我们,有时在左边,有时在右边,有时看不见了,只听见哗哗的水声从谷底传上来,过了一会儿,它又从某一个转弯处跳出来,还是那样清清澈澈地流着。

邱姐从后视镜里看见我们贴在车窗上的样子,笑了笑,把车子拐进了一个停车区。
“下来看看吧。”她说,“这里看得真切。”
推开车门,一脚踏进另一种空气里。
是雨后的那种清新。泥土被雨水浸透了,散发出一股厚厚实实的香气,不是花香那种甜腻,像是大地在深深地呼吸。这香气里还夹杂着青草被雨水打湿后的味道,有一点涩,有一点腥,却让人忍不住一闻再闻。然后,从山坡上飘来另一种香——甜的,清的,轻飘飘地浮在所有气味之上。是橙花。
我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吸了一口。怎么也吸不够。
“邱姐,”我笑着说,“你果然是天天走在风景里。”

邱姐站在车旁,抱着手臂,望了望四周的山。雨后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一道一道的,照在对面的山坡上,把一片林子照得亮闪闪的,像镀了一层金箔。
“那当然。”她说,声音里带着几分自豪,“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。春天看花,夏天看绿,秋天看红叶,冬天看雪。每一次走这条路,都不一样。云不一样,雾不一样,光线不一样,山峰的角度也不一样。你看——”
她伸手指向前方。两座山在远处交错着,中间露出一小片天,云正在那里慢慢地移动,影子在山坡上慢慢地滑过,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,在推动着一幅巨大而缓慢的画轴。

“就跟画一样。”她说,“一幅一幅的,在我眼前展开。”
作为北方人的我们,这个时节,家乡的山还是光秃秃的。灰色的土坡上,去岁的枯草还伏在地皮上,新的绿意刚刚冒头,怯怯的,稀稀疏疏的,要走近了才看得见。树也才发芽,嫩嫩的、小小的叶子缩在枝头,像是还怕这乍暖还寒的风。而这里,四月的山已经是满满的绿了,那种绿是泼上去的,是堆起来的,是一层压着一层、挤都挤不开的。突然沉醉在这样的青山绿水之间,沉醉在每一个峰回路转处涌来的惊喜里,心里便生出无限的留恋来。不是那种尖锐的不舍,是一种软软的、绵绵的东西,像这山间的云雾一样,缠绕着,不肯散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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